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繁榮娼盛」,道盡她們在底層的淒苦與貢獻。圖為1996年廣西「性工作者」等待顧客的畫面。Getty Images

香港回憶錄之「胸懷祖國」

 
 
 
看 雜誌 第192期
2018年8月5日
林保華
作者為資深評論家、專欄作家、中共黨史學者。曾擔任香港大學經濟金融學院院長張五常教授助理研究員,研究中國政經改革。

(續前期)共產黨對媒體非常敏感,因為他們打天下與坐天下,靠的是「槍桿子」與「筆桿子」。所以我在報章寫文章與在報館任職幾年,都沒有回中國一趟。我不想剛剛得到的自由再度失去。在香港大學任職後,因為從事學術研究工作,也就消減這方面的顧慮,尤其張五常教授有極高學術地位,也是美國籍,更加安全。我們最常去的是深圳,也去過惠州與東莞,後來更去北京與其他地區考察中國的改革開放情況。

 

深圳的「繁榮娼盛」

 

我們開始對中國的經濟改革做調查研究,是到深圳,考察當時深圳的外來人口,蒐集一些酒店的資料。由於深圳首先對外開放,又有鄧小平的強力支持,所以表現比較大膽。也是最早「繁榮娼盛」的地區,這點我的感受很明顯,也有意做這方面的了解。

我們開始去深圳,有一次市委接待,住過市政府的招待所,住進總統級套房。當然,「總統」是張教授,我們隨員住旁邊的房間。但是它還是土土的招待所。後來住的是星級的新都酒店,雖然號稱「新都三把刀」,但是消費還是比香港便宜。

那時那裡主要還是外國遊客住的,總經理是香港人梁太。雖然管理比較好,但是難免還是有「性工作者」進駐,還是買通酒店工作人員。所以住客進房,就會有女生打電話來問要不要「服務」。張五常單身住,會有電話,我與另一位同事深泉一個房間,就沒有電話。但後來越來越大膽,有一次國內一個朋友與我同房間,一早有人敲門,我以為是張教授,哪知門一開,一位小姐闖進來,我立即告訴她別亂來,還有另一個人,她居然把我拖進旁邊的洗手間,好不容易掙脫把她請出去。

有時我一個人去深圳找朋友,約他們在新都三樓的咖啡室聊天,那裡有琴師彈些西方的輕音樂,很有情調。不料,那裡也成為小姐的聚集地,我進到裡間打公用電話,有小姐跟進往我上身亂摸。我坐著等朋友時,也會有小姐過來坐下要我請她喝咖啡。這點我倒沒有拒絕,趁機與她們閒聊,主要了解她們的鄉下,來深圳的原因。她們南下有些是男朋友同意的,賺了錢買一批深圳的時裝回家鄉開店,從賣淫女搖身一變成為民企老闆。

有一次在東莞一家台商那裡,看到他們招來的民工名單,許多來自湘贛邊境與四川的老根據地,想想他們當年為「革命」做出的貢獻,現在卻被拋棄,離鄉背井當民工(開始還被稱為「盲流」),只有胡耀邦還想起他們。而所謂「老革命」的王震之流,說甚麼深圳是「一朝回到解放前」,那是故意裝腔作勢。正是他們的專制獨裁,貪汙掠奪,才不但讓中國回到解放前,甚至比解放前的國民黨還更獨裁、更腐敗!

第一次去東莞是1987年,當時是深圳電視台副台長、首任百花獎影后的祝希娟陪我們去,那時東莞剛開始起步。以對外資審批手續簡單快速聞名。我有一位朋友在東莞一家台商打工,還有一位朋友在東莞開廠,所以去了好幾次。

1990年代中期,那裡的性產業已經相當發達了,尤其是「髮廊」遍布各個角落,甚至街頭也出現一些「阻街女郎」,比深圳集中在酒店或夜總會門外拉客分布更廣。當時東莞打工女一個月收入五、六百元人民幣,兩個星期才休息一天,給她們寄錢回家;但是一夜的性交易收入可達打工女一個月的收入,所以我也敬佩那些情願做苦工而不走捷徑的女性。然而無論如何,這些都是中國可憐的弱勢的族群,鄧小平的三個女兒則可以享受「先富起來」的優惠。

所以我也很欣賞後來流行由民政智慧編出來的順口溜,道盡她們的淒苦與貢獻:

下崗妹,別流淚,挺胸走進夜總會;
陪大款,掙小費,不給國家添累贅;
爹和媽,一生苦,老來待業很悽楚;
弱女子,咋自強,開發身體養爹娘;
無資金,無貸款,自帶設備搞生產;
不占地,不占房,工作只要一張床;
一不偷,二不搶,青春獻給國和黨;
不添女,不生男,不給國家添麻煩;
沒噪音,沒汙染,環保產業小聲喊;
……

 

中國的「原始積累」

有一位中資的朋友告訴我,他回到廣州時,在酒店遇到一位性工作者,她抱怨說,你們用腦袋這個器官賺錢,很光榮,我們用另外的器官賺錢,為甚麼被人看不起?看來,中國的資本原始積累就是這樣完成的。

西方的資本原始積累引來馬克思、恩格斯的猛烈抨擊,說成是殘酷的;具有中國特色的原始積累,又該怎樣評價?我很早使用「孔雀東南飛」與「黃色娘子軍」來形容,但是沒有歧視之意,中國女性,為中國民間的資本原始積累做出了傑出的貢獻。所以中共一再掃黃,我非常憎惡這種做法,因為只是給公安多一個壓榨這些弱勢女性的藉口而已,而真正的「黃」是掃不掉的,因為那是最古老的行業。而性的金錢交易比性的權力交易是進步的。看看毛澤東對女性的霸凌,能夠歧視她們嗎?看看中國的女性官員,有多少也是用原始本錢而爬上高位的?

在珠江三角洲,我也看到官商勾結、腐化墮落的情況,有些看來的,有些聽來的。那些官員明知我是香港的作家也毫不避諱,包括與「三陪女」在卡拉OK房「就地正法」,可見這些行為的公開與大膽程度。我把情況告訴張五常,他說你千萬不能寫出來,否則沒命。他不講我也不會寫出來,否則害了我的那些朋友與台商,也影響我們的工作。

在東莞,我也明白了有些台商為何「樂不思蜀」的原因。當時也有很多傳說,例如台商的原配要丈夫結紮以後才可以到中國投資,唯恐未來有其他子女來爭產。有的小三不明所以,把與小王的結晶移花接木給已經結紮的台商而被戳破騙局等等。

有一次朋友帶我到他的工廠生產線參觀,看到一位面孔清秀的女孩子,非常稚嫩,一看就知道是童工,與她聊了幾句。後來我對這位朋友說起她的年齡肯定不夠,但是也勸他就別難為她了。如果不是家境惡劣,怎麼會出來做童工?但是後來朋友還是把她解除工作了,說的確是冒用姐姐的身分證來應徵的。我心裡非常不安,怪自己多嘴,到底朋友這個廠工作比較輕鬆,環境也還不錯。

中國的民工,為中國的經濟崛起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只是上層那些蛀蟲,吞噬了他們不少勞動成果。這些中國官員,才是真正的馬克思所指責的「剝削者」。資本家還是付出了自己的勞動,包括資金、技術、知識與管理才能,唯有那些官員,靠著「一黨專政」這個邪惡的制度,不必付出任何代價,只是憑藉權力,就可以享受社會上最多的生產成果。(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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