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魚翅拌飯的風光日子裏

  應台灣「中國青年寫作協會」的邀請,九月下旬。和一位文友到台北參加該會所
舉辦的「台港文藝團結大會」與該會的第廿二屆會員大會。自然,也趁機浮面地觀
察了一下目前的台灣社會狀況。
  這是我第二次去台灣。第一次是五年前的一九八四年,對這五年的變化,在做了
一些對比後,首先給我的印象是台灣更加繁榮了。根據官方數字,國民所得已達人
均六千美元,到處見到建大樓的地盤,台北市三百萬人口就有一百四十萬部車,難
怪走在忠孝東路四段和華西街時,車塞得有動彈不得之感。

                追求享樂與物質慾望

  在香港時,就知道台灣股市的加權指數已升破一萬點,在高點相持。記得上次去
台灣前,我把手裏的股票都賣了,當時恆生指數不到一千一百點,台灣的指數僅八
百多點,比香港低。而這次去台灣,香港的恆生指數在二千七百點上下,幾乎只是
台灣的四分之一。
  一九七二、七三年香港股市大升時,香港人有過一段魚翅撈飯的風光日子(撈飯
即拌飯);現在這段風光日子由台灣股民享有。這幾年台灣經濟起飛,七百多億的
外匯儲備不知怎麼花,加上本來儲存在民間的大量財富,所以股市的暴升對過熱的
經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自然也加劇了通貨膨脹。
  五年前在台北,已感到一般物價比香港貴,尤其是進口的奢侈品,但物業則是低
過香港。如今一般物品比香港貴更多,物業則更不得了,據稱已高居世界第二。台
北市中心區的住宅,一平方呎要五千多港元!無怪那裏的「無殼蝸牛」要上街請願
了。
  今年以來,台灣股市每天(三小時)的成交金額平均是三十億美元,最高曾達七
十六億美元,而全世界最大股票市場的東京,當天的成交額不過是四十二億美元。
據估計,台灣的股民約有二百萬人,佔總人口百分之十。
 股票業的興旺,新的證券行紛紛開張。我在忠孝東路附近每走兩分鐘,便見到一
個新開張的證券行,貼滿宣傳性的紅紙,上寫:「拉開紅盤的新伙伴,請您盡速開
戶。」另一個是「即將為您服務」。台灣大學正門對面,也新開了一家「台大證券」,
想是要以台大的教師和學生為其「服務」對象了。
 臨回香港前一天,去看看台灣的第二大證券行「亞洲證券」。該證券行佔了該棟
樓(約十層)的兩層。我去時是下午,已停市,因此不見人頭湧湧的場面。不過擺
滿座椅的大堂,約可坐下五百人,簡直是個小禮堂。
 由於股市賺錢容易,不少人趨之若騖,影響了正當行業的發展,也助長了急功近
利的意識,社會上賭風熾熱,不少朋友埋怨社會上的市儈意識越來越濃厚。追求享
樂的思想也日益泛濫,破壞民風。而當物質慾望不能滿足之時,就滋長出暴力犯罪
的事件。

             股市飛騰與偏安心理

 由於一萬多點的加權指數已經完全脫離了各上市公司的市值和業務前景,大財團
也在開始抽走資金,不知道哪一天台灣股市可能隨時崩潰。不論政府﹑市民,恐怕
都缺乏經驗,二來搞不好股民上街又會演變成黨派之間的鬥爭,至今遲遲未動手。
看來它的隱患不但會是一場嚴重的經濟問題,也會是一場政治問題,而真正的危機,
可能是在十月初的大選之後。
 說起台灣股市對政治的影響,有兩個方面。
 一是助長了偏安心理。這自然不單是股市在作怪,還包括經濟的高度繁榮在內。
正當香港受到中共的層層壓力而信心大失的時候,跑到台北,真要嘆一聲「台北歌
舞幾時休」!
 北京的六四屠殺,對台灣的官民不能說沒有震動!但震動很快平息。政府政策一
切照舊,有的人忙著去向北京當權者修好。也許有人以為只要不去「刺激」北京,
就可以偏安一隅,所以連大陸民運份子要避難台灣,當局也持消極態度。雖然如此,
北京仍然大肆逮捕所謂「台灣特務」,猛烈抨繫「台灣經驗」。這正是如同毛澤東
所說的;「對於這些人,並不發生刺激與否的問題,刺激也是那樣,不刺激也那樣,
因為他們是反動派。」
 另一方面,同五年前比較,台灣當時的「黨外」,現在已經是形形色色的在野黨,
也是反對黨。這是中國社會的一大進步。但是民主需要探索,也需要學習。因此私
下認為,台灣的黨爭應以理智與和平的形式進行,顧全大局,以免鷸蚌相爭,漁翁
得利。特別是解決股票暴漲與經濟繁榮所引發各種隱患時,如果以黨派私利為前提,
迎合股市只能升不能跌的某些股民心理,只會阻礙問題的解決,從而給社會帶來更
大的問題。
 在和一些朋友的接觸中,發覺他們很關心台灣的前途問題。他們坦承反對台獨,
但不反對兩個中國,因為不願接受中共的殘暴統治。
  而中國歷史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以兩個中國並不奇怪,反正遲早會統一;至
於台獨,它不但排斥了今後的統一,也排斥了外省人,這將造成社會上極大的混亂
和不安,不利台灣的進步。在六四事件後,台灣「統派」影響更小,這只能怪中共
自己了。

               書攤巡禮看文化層次

 台灣的同行也擔心文化層次的低落。這也許和政治熱情的低落一樣,是被金錢所
佔。「文藝」在香港處於困境,是因為香港太商業化。現在在中共的壓力下,香港
人的文化層次似乎有所提高,有關思想的書籍雜誌銷量增加,但台灣卻可能相反,
走「經濟動物」的道路。
 在金石堂書店,看到七月廿六日到八月廿六日該店的暢銷書目錄,非文學類的前
二十本中,有關股票的佔了四本。排名第一的是《孫運璿傳》,第二是《股市實戰
一百問》。同行朋友說,在《孫運璿傳》出來以前,一直是有關股市的書佔第一。
還好在文學類中,排名第二的是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第四則是《河
殤》,這反映了民間對「文化政治」仍有相當的關心。
 在台北書攤上,不但可以看到抨擊蔣家的書藉,還有《金陵春夢》在出售。這本
由香港左派報人寫的書,對蔣介石極盡造謠之能事,例如有關「鄭三發子」的故事,
說蔣介石因為楊梅瘡而導致光頭的說法,後來中共自己都「平反」了。中共自己承
認,蔣介石是因為提倡新生活運動,要做儉樸的表率而把頭髮剃光的,但是在中共
的御用文人筆下,竟成了楊梅瘡。因為黨爭而不擇手段,由此可見。
 書攤上遇見到一些馬列主義著作,例如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
但未見《共產黨宣言》。途中買了一套《九○年代台灣前途主導人物》,其中的
「軍人篇」據稱曾引起軍方的不滿被禁,但是書店裏仍然照賣不誤。
 和五年前相比,報紙多了很多,雜誌則少了些。這和當時沒有開放報禁,「黨外」
只能靠辦雜誌來表達自己的呼聲有關。現在據說全島有兩百多份報紙。雜誌,特別
是政論性雜誌就相應減少了。
 原來的經濟報紙只有聯合報系的《經濟日報》和中國時報的《工商時報》,現在
則增加了《財經新聞報》、《財星日報》和財經快訊,其中一份銷路特好,賣到三
十元台幣一份(一般報紙即使出紙十大張才賣十元),這當然又是拜股票暴升之賜。

 至於一份名為《首都早報》的新報,社長是民進黨的中常委康寧祥。我對報名很
有興趣,取「首都」兩字,到底是把台北當首都,還是把報紙辦到北京或南京?當
然這個問題暫時不會得到滿意的回答。
 上述情況反映了目前在中國人統治下的最大新聞自由和出版自由,希望這種自由
也能在中國大陸實現。

             成人雜誌與電視節目

 隨著人民的富足,成人雜誌也似乎多了些,公開的報攤上擺賣的,有進口的,也
有土產的。其中一本號稱「最刺激、最開放、最爆炸性的刊物」,封面標題驚人,
有什麼「盛臀大展」、「『芭提雅』打洞」、「處女開苞」等等,但翻閱內容,似
乎還趕不上香港那些「成人」。
 台灣的電視節目也有改進,深夜會播美國著名的劇集,使人不感到那麼沉悶。不
過在旅遊中上播出的錄影帶,主持人據稱是台灣最受歡迎的豬哥亮,內容俗氣到極
點,比香港的「歡樂今宵」更令人難以接受。不知道這是不是代快台灣的通俗文化
了?
 最後一晚和中科院的一位朋友通電話,他向我介紹中正紀念堂的國家劇院和國家
音樂廳,稱讚它的企業化經營,人們一走進去就有舒服的感覺,不像故宮博物院,
靠老祖宗吃飯,所以態度欠佳。這或許是新舊文化的不同吧!
 五年前的台北,到處是咖啡室。據說咖啡室常和色情連在一起。這次卻看到處處
是「茶藝館」。即使是中國式的茶藝,我也不懂,而台灣的茶藝,真是混入了日本
的茶道了。

             茶藝館、西門町與皮條客

 由於報紙上一篇文章的介紹,朋友帶我去忠孝東路三段一條橫巷中的清風齋茶藝
館,擺設古色古香,裏面的小姐還耐心教我們泡茶之道:第一泡廿秒,以後每次加
五秒,約六次就要換茶葉了,第二天的一個文藝館的有點不同。
 咖啡是比較刺激的飲品,茶則稍遜,但以茶藝的講究來說,則頗似有閒階級的閒
品。以台灣現在的繁榮和擠迫,算是一種調劑,可惜對我來說,還沒有充份享受茶
藝,就都因為要趕做其他事而走之夭夭了 不知何時可以有真正消閒之情來品嚐茶藝,
也許是頤養天年的時候吧!
 在台北的最後一個晚上,特地去了趟西門町。那是我五年前去台北時去過的地方。
那時東區剛剛興起,如今東區建立了好些美觀的建築物,而西門町已經日漸衰落了。
一走下中華路的天橋,發覺路上的行人也似乎少了些,雖然第二天是公眾假期。走
進來來百貨,當年盛況已不復見。由於顧客很少,售貨員都無精打采。
 走出來來百貨,路上遇到三次「狙擊手」,兩次是動口不動手,一次是拉著我的
手要給我介紹好「查貨」(閩南語,意指女人)。只有這個,和五年前一樣。在這
以前,一位學者朋友帶我去華西街,想看看賣淫盛況,可惜他非「老馬」,又不願
「不恥下問」,結果只逛了夜市就打道回府了。當然,西區也有改進。火車已轉入
地下,有了新火車站,還有重整西門町之說,但不知是何時了。
 一九八九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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