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之行

 在中共還沒有正式宣佈放棄使用武力以前,把金門看成是世外桃源並不合
適,我在金門看到了台灣看不到的鬥志,是這次來台灣的最大收穫。
 香港作家協會代表國訪問台灣,本來沒有安排參觀訪問金門的行程,後來
因為一些熱心人的提出和支持,新聞局出面安排了這項活動。
 金門地方不大,一百五十平方公里左右,到那裡「旅遊」,有的是當天來
回,最多是住一個晚上就可以了。其實,那裡還沒有開放為旅遊區,仍是一
個軍事區,在我們拍的一張集體照中,做生意的照相師將我們稱之為「戰地
參訪團」。因為還是戰地,所以去那裡參觀訪問,還得國防部批准,並且專
人陪同和接待。但是金門也面臨轉型期,將它闢為旅遊區的意見也很多。對
此軍方持審慎態度,他們表示,即使開放,也只能開放部分地區

 阿兵哥中也有「雷鋒」

 台北到金門,有客機改裝的軍用飛機(實際上還是載人為主)來回。大致
是早上由台北飛金門,下午由金門飛回。飛機啟航時間據說並不固定,以免
為共軍所掌握。而飛機在金門附近上空時,有軍機護航,不過我們坐在飛機
裏,並沒有看到護航的飛機。那天,因為接近端午節的關係,總參謀長和三
軍司令赴金門勞軍(國防部長郝柏村為準備昇任行政院長事宜,沒有空去)
,金門的軍事負責人無瑕和我們見面。而回航時原定三點鐘,因為這些軍事
將領的座機是在四點飛回台北,為免護航的軍機多起飛一次,所以將我們的
班機推遲一個鐘頭飛回,使我們得以多看一些地方。
 那天一早,我們就去松山機場,在機場吃快餐早點,那是中式早點,除了
粥之外,有二十多種小菜可選擇,有些是很少見到的,這個早點吃得非常有
勁。
 正在吃早點時,陪同我們去金門的張上校駕臨在入口處,和我們打招呼。
我那時忙著低頭吃早點,也沒有特別注意這位上校。後來新聞局的丘秀芷小
姐趕來向我打招呼,我抬頭看那位上校,原來去中國青年寫作協會開年會時
,我見過他﹐不過那時他穿便服,這次則是穿軍服,所以一下沒有認出來。
這位張上校看來還不到四十歲,長得很帥,是政戰部負責文藝工作的。本來
是學美術出身,所以並無「武夫」的模樣。在金門帶領我們的陳中校,今年
也才三十五歲,文質彬彬,家庭也是搞技術出身的,他繼承了這一行。
 上飛機時,乘客多為阿兵哥。好些阿兵哥在二十歲以下,戴上眼鏡,滿臉
稚氣,更像是學生哥。乘客中有一些鄉民模樣,相信有的是金門的本地居民
,有的可能是阿兵哥的家長,前去探望自己的子女。上機時,有一個坐輪椅
的殘疾人,一個阿兵哥上去把他背上飛機,我的眼睛看花了,怎麼國民黨軍
隊裏也有雷鋒?

             金門比鼓浪嶼更美麗

 飛機飛到金門上空,底下一片綠茵,就像是個大的海上花園。一下飛機,
首先入眼簾的,是飛機場側邊的「建設金門  光復大陸」八個字,雖然國民
黨政府已經放棄用武力光復大陸,但是守衛金門並沒有鬆懈。而「建設金門
」則是相當成功,現在的金門,綠樹遍地,小小的島上就有中正公園、陽明
公園等,馬路則全是整整齊齊的柏油路。汽車剛上路不久,就有團友嘆道;
來這裡養老多好!本來,「海上花園」是鼓浪嶼的稱號,看來要讓位給金門
了,而金門比鼓浪嶼更大!
 一路上也看到明堡、暗堡,還有軍人的各種形式的演習活動。在中共還沒
有正式宣佈放棄使用武力以前,把金門看成是世外桃源顯然並不合適。至少
大陸漁船開到金門附近,大陸的報導是漁船如何受到槍擊,但是金門的軍方
就認為,這些漁船為甚麼老要闖入警戒線之內?我們當然要驅趕。據他們說
,驅趕也並非對著船隻和人員打,但是有被流彈擊中,看來也難免。這些迫
近金門或台灣的大陸漁船,有些是為經濟利益驅使,但是絕對不排除有解放
軍和特工在刺探軍情。
 
                莒光樓上憑欄遠眺

 在金門的第一個目標是參觀莒光樓,莒光樓介紹了金門的基本情況,樓前
草地兩側有兩門大小不一的古砲,小一些的是鄭成功用的,大一些的則是滿
清用的。
 莒光樓上憑欄遠眺,可望見小金門。再遠一些的大陸,因為那天海上有些
霧,所以看不清楚。記得一九五六年我回大陸後第一次去廈門,住在鼓浪嶼
,曾上到日光岩鄭成功的水操台,可望見金門外圍的大擔,二擔。當時對這
個「匪區」充滿敵意。沒想到三十多年後,我竟會踏足金門,遙望被國民黨
當作是敵佔區的中國大陸。這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除了人生之滄桑
,更表明觀念的巨大變化。雖然這種相互瞭望並非我的夙願和追求的目標,
但是居然在不知不覺中做到這一點,也算是我一生中的奇蹟,只能歸之於冥
冥之中的命運了。

             古寧頭戰史館裏輝煌的一頁

 看完莒光樓,去古寧頭戰史館。一九四九年十月中共「解放」廈門後不久
,即渡海進攻金門,由於輕敵,結果七千人全軍覆沒。當時我在印尼就讀初
中,思想左傾,那時右派報紙大事宜傳國軍勝利,左派報紙不但不提,甚至
斥責右派報紙一貫造謠。我是信左不信右的。五六年我去廈門時,還特地詢
問那裏的親戚,解放軍在金門有沒有打敗仗?他們肯定了這一點。但是我一
向對共產黨還是很相信的,只是以後這種宣傳上的不良記錄太多了,最後導
致質變,才形成目前對共產黨的各種宣傳有了自己一套獨立自主的分析能力

 古寧頭戰史館是城門和城牆式的建築,門前一座三個軍人的雕像,兩側是
號稱「金門之熊」的坦克車。雖然現在見到坦克車就非常反感,但想想這個
坦克車沒有鎮壓過手無寸鐵的人民,所以跑過去照了一張相。
 看完這個展覽,去到北山村,有一幅兩層樓的樓房,是當年解放軍登陸金
門後的指揮部,這裏進行過慘烈的巷戰,牆上彈痕纍纍,還有一些燒焦的痕
跡。現在建築保持原樣,只是周圍築起半人高而非常鄉土氣的圍牆來保護這
個「古蹟」。樓房旁邊刻有「北山村巷戰紀念誌」的石碑,豎於民國七十五
年(一九八六)。將來「統一」了以後,中共該在這裏豎立一個烈士紀念碑
吧?不知那時要剷除這個巷戰紀念碑,還是容許「一國兩碑」?
 離開古寧頭,去「蔣經國先生紀念館」。蔣經國生前到金門數次,包括八
二三炮戰後的艱難日子裏。展覽館除展出他訪問金門時的一些圖片外,還有
一些實物,包括佈置了他身在金門時的辦公室和臥室的簡單擺設。紀念館落
成於民國七十八年(一九八九年)十月二十日,由當時的參謀總長、陸軍一
級上將郝柏村寫落成誌。
 看完蔣經國紀念館,去參觀著名的坑道。坑道口不許拍照,以免暴露目標
,坑道裏有一個「擎天廳」,由蔣介石在民國五十二年(一九六三)題字。
這裡有一千張座位的大禮堂,座椅都可以移動,戰時可把座椅搬走,改為野
戰醫院。我問陳中校,鄧麗君來金門勞軍時,是否在這個禮堂演出。他回答
我說,有一次是在莒光樓前面那片大草地上。坑道可容汽車出入,但是到底
有多大,我們無法看到﹐有傳說遍及整個金門。

             「八二三戰史館」話當年

 走出坑道,我們到金門的「鬧市」。只有一條街、兩邊全是店鋪,建築物
就如香港西區。在那裏除了買些土產外,還有一項有青天白日帽徽的軍帽,
五十元台幣一頂,戴上即可以成「蔣匪軍」了。
 午飯是在招待所吃的,「侍應」全是阿兵哥。除了軍隊的招待以外,還有
華僑之家等。整個金門可以容納外來「遊客」的床位據說是八百多個。
 飯後到花崗石醫院兜了一下。這也是建在地下坑道裏的,雖是軍隊的醫院
,但當地居民也可求診。而且免費。
 從醫院出來,參觀「八二三戰史節」。這是紀念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對抗中共發動的激烈炮戰的紀念館,內有圖片、表格,活動模型,實物等。
這場戰鬥相當激烈,據展覽說明,金門地區落彈總數是四十七萬四千九百一
十發。當時我在大陸聽「形勢報告」時就聽說,一發炮彈的價值是四戶中農
一年的收入,那麼四十七萬多發是四百九十萬戶中農的年收入了。毛澤東當
時不惜代價發動這場炮戰,目的就是要證明「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
老虎」。在這場突然襲擊的炮戰中,國府的國防部長俞大維受傷,而一九三
七年「七七事變」向日本侵略者打第一槍的吉星文團長,犧牲在金門的大武
翠谷,死後追晉為陸軍二級上將。
 一個抗日名將,死在中共的炮火之下,最能說明「民族主義」的荒唐,我
還想起中共在敵後打游擊,使用過地道戰,而經這次炮戰,國民黨花了很大
精力修築了金門的地下坑道,如果中共真要動武,金門難免還有一場中國人
打中國人的地道戰。中華民族和外族的戰爭以及中華民族之間的戰爭交錯,
構成了一場是非不清的歷史。發展到現在,最「愛國」的李鵬政府要以中國
人作為人質向西方國家討價還價。

             金門獨特的鬥志

 「政治節目」看完了以後,到「慰塵」小歇。據說這是史學大師錢穆在金
門的住家,裏面雖是「私家重地」,但是外面一片花園,有好幾株一百多年
歷史的榕樹,我們又顯得渺小了。坐在樹蔭下,涼風習習,真可以打一下瞌
睡。
 我們的最後一個節目是參觀瓷器廠。工廠的另一邊有展覽室,也有售瓷器
的舖位。我害怕帶這些身嬌肉貴的東西,所以沒有買。金門有一些工業,但
不多。走在路上還看到一個發電廠,據說有的還在地下,避免戰時受到破壞
。但願將來發展工業時,盡量避免有較重污染的工業。
 離開瓷器廠時,見到金門的縣長走進瓷器廠。他三十來歲,長得文質彬彬
,也是技術官僚型。「戰地縣長」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大概更是如此了。
 離開金門時,回味金門的美麗、樸實、紀律,看到了在台灣看不到的鬥志
,這似乎是這次台灣行中的最大收穫了。郝柏村是從八二三炮戰中不斷升遷
而至參謀總長、國防部長的。在台灣處於「張伯倫時代」之際,也難怪一些
團友說,我們擁護郝柏村當行政院長,希望對台灣有一個勵進圖新的局面。
 一九九○年六月
《爭鳴》雜誌    1990年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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