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馬看香港    林保華

《看》雜誌  第142期  2014年 4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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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1997年離開香港以後,雖然多次回去,都是走馬看花,尤其是住在銅
鑼灣、灣仔一代的酒店,對香港的全貌就難以認識清楚,沒有過著香港普
通市民的生活,也就難以了解他們的感受,尤其是中港關係為何如此緊張
?去年年底回香港,住在家人的馬鞍山家裡,時間長達三個星期,觀察與
體會“素人”在九七“回歸”後的生活。

        居住環境大不同

馬鞍山在新界,不在廣九鐵路沿線,相比沙田,是比較晚開發的地區。在
香港住了21年,馬鞍山只去過兩三次,一次是拜訪住在那裡耀安邨公屋的
朋友;一次是九七離開香港前夕,拜訪住在雅典居的中國訪問學者吳國光

雅典居當時落成不久,是指標性的新屋苑。現在整個馬鞍山,不知道有幾
十個或上百個雅典居式的屋苑了。因為市區房價飆漲,中產階級移往郊區
才能享受比較好的居住條件。在沙田已經“爆滿”後,就輪到隔鄰的馬鞍
山的發展了。因此現在的馬鞍山,已經不是當年窮人居住的地區,而是搬
進了大批專業人士、中產階級。屋苑裡頭有比較豪華的服務性公共設施,
區內的“新港城中心”、“馬鞍山廣場”等等的商場也應運而設,大概除
了黃黑場所,各種商店與服務應有盡有,方便周圍的住戶;從價格來說,
主要面向中產。

這些屋苑在吐露港的東岸(中文大學在西岸),海邊建有馬鞍山海濱長廊
,供居民健身,可以散步、跑步,還有自行車道。長廊長達3.2公里,沿
路除了有提供休憩的座椅,還有廁所,甚至有急救電話。在那裡活動,於
青山綠水之外,還有很乾淨的環境,也感受到市政部門的貼心服務。這是
沿襲過去英國人留下來的人文傳統。隨著英國“殖民主義”的被洗刷,將
來的市政建設會如何,不能不令人憂心。

但是比較差強人意的卻是空氣。照理那裡的空氣非常清新,但是我到香港
時,連下好幾天的雨,雨停的第一天出現了藍天白雲,其後兩個多星期再
沒有下雨,雖然有太陽,卻是輕重程度的陰霾擋住了青天。因為陰霾來自
中國,為免北大人不悅,據說氣象報告的用字遣詞還得非常小心。

        陸客對香港交通的衝擊 

家人都在上班,因此我首先必須熟悉周圍交通,才能自己進出,因為那些
屋苑的外觀沒有自己的特色,千篇一律,進到其中,如墮五里霧中。因此
第二天早上,隨家人上班,走到九七前還沒有的馬鞍山鐵路(馬鐵)。雖
然上班時間,因為是起點的第二站,所以還有位子坐。家人說,香港的鐵
路,只有這個馬鐵還沒有被大陸客“污染”。我後來慢慢體會“污染”的
意思,也就是還沒有大陸遊客來搭,所以上班還有位子坐,環境寧靜,也
沒有行李箱與你衝撞爭位。

要到港九市區,就要搭馬鐵到沙田的大圍轉廣九鐵路,那天早上就嚐到擠
迫的滋味,很難在第一部列車來的時候可以進車廂。所以最近一位官員輕
鬆的說,可以多等一班或幾班車的說法引起公憤,因為對香港人來說,時
間就是金錢啊。

廣九鐵路就是廣州到九龍(紅磡)的鐵路,以前到深圳、廣州就趁搭這個
火車,車子很空,有位子坐。如今雖然還有這個功能,但是主要已經不是
發揮對外交通的功能,而是內部運輸的需要,因此在若干年前已改名為“
東鐵”,而由紅磡通往天水圍、屯門的鐵路,則是“西鐵”。東鐵應付香
港乘客壓力已經很大,再加上從羅湖進關的大陸遊客以及他們的行李,自
然引發怨聲載道。

除了上下班時間,我嘗試在中午時分搭車看看又是如何?那天從大圍上車
到上水(羅湖邊界海關的前一站),結果發現,現在的東鐵,不但到羅湖
,還有分支到另一個中港邊界的落馬洲海關。也怪不得乘客更多了。那天
我上車就沒有座位坐,一位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要讓座,我拒絕,還以為是
中大(東鐵的大站)的學生,但是他坐到羅湖去了。而車裡的乘客中,果
然也有拉行李箱的大陸遊客。

上水因為最靠近邊境,所以許多水客在那裡進出。我一出車廂,闖進來的
竟是拖著行李箱的“阿差”(香港人對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裔人士的
稱呼),原來“老外”也加入到水客的行列了。

由於趕著赴市區另外一位朋友的約會,而且這次來上水事先沒有做功課,
在那裡找地方吃午飯都要問警察,才找到車站樓上的快餐店,所以來不及
對上水做一番考察。

九七離開香港後,香港地鐵多了幾條線,包括尖東線、將軍澳線等等,這
次都一一去搭了。有一次到將軍澳探望朋友先搭馬鐵到大圍,轉東鐵到九
龍塘,再轉地鐵觀塘線,又轉將軍澳線,到了寶琳,出站轉專線小巴。後
來才知道,如果坐大巴,就不用那樣繞圈子了。總之,這次回香港,發現
本人引以為傲的“老香港”功力已經大為遜色,拿了地圖看來看去,猶如
遊客,狀若沒有行李的“蝗蟲”。(九七前則稱為“大陸佬”或“表叔”
。)

12月26日晚在尖沙咀的1908書屋參與毛澤東是人是魔的討論,結束後與家
人到附近的糖朝吃點心,旁邊一桌,赫然又見到手拉行李箱。怪不得後來
有年輕人在旺角扮演手拉行李箱的集會,它已經成為自由行的標誌。

        年輕人難成家立業

因為常常在外面跑,所以多在快餐店用餐,價格比九七前我離開時大約漲
了一倍。我到老朋友開的、在銅鑼灣崇光後面的三樓書店,他抱怨租金一
直漲,他那個小小的不到10坪的書店(我進廁所因為體態“豐滿”了點,
差一點擠不進去)每月也要2、3萬租金,樓下的舖位據說要70萬(約25萬
台幣)。他說,崇光如果不是靠大陸客,怎麼能維持下去?他的書店也靠
大陸客捧場,賣的幾乎都是社會科學方面的書籍。他的收銀機前面擺了一
疊李劼新出的《中國文化冷風景》,向大陸顧客大事推薦,最後那位顧客
買下來了。老闆說,大陸知識分子現在很注重這方面的書籍。在討論毛澤
東的座談會上,一位聽眾對李劼的書比我還熟悉,令我汗顏。

這種閣樓書店,書籍價格打7、8折是通例,利潤已經很少,要付2、3萬的
租金,可能每個月要賣出上千本書才能拿回房租與水電費成本,還不算“
勞動力”。他與家人辛苦經營,沒有一天休息,早上11點開舖,晚上11點
才打烊。不過一談起《百年風雨》那本書,他還是眉飛色舞,不止只是“
商人”而已。

香港報攤也是我喜歡瀏覽的景點。這次發現政論雜誌大增,約有二十幾種
之多。但是我還是相信傳統的幾家,因為有些新出的雜誌商業導向太明顯
了。那個時段政論雜誌的焦點是前政治局常委周永康的被拘,這是12月1
日的事情,但是諸如“周永康被捕經過”的書籍也已經在報攤出售了。這
些出版物的對象都是自由行的大陸遊客。總之,給我的感覺,這類雜誌的
出版猶如報紙的出版,書籍的出版就如雜誌。這是面對金錢的香港特有效
率。

物價飛漲,尤其推高房價房租。九七離開時,房價已經是天價,後來因為
亞洲金融風暴與“非典”,房價跌了6成,如今中資炒樓,房價已經遠遠
超過九七最高峰時候了。當年我幾乎打兩份工,還要炒股,才在來到香港
10年後付了首期,買下20坪的房子。那是香港經濟起飛的日子,如今工作
難找,股票更是這個危機那個危機,越來越難炒。真不知道現在的香港年
輕人要如何安家立業?

在這個情況下,大陸客來香港搶購各項物品刺激通脹自然引發民怨,一些
大陸新移民一來還要領“綜援”,增加香港納稅人的負擔,怎麼不令那些
年輕人反感?而這些年輕人在政壇缺乏他們的代言人。立法院裡面的建制
派政客只會拍北京與特區政府的馬屁,哪裡會了解他們的心聲?即使是泛
民政治人物,也已經是“老一輩”,與年輕人有代溝。在這個情況下,年
輕人只能靠網路發聲,靠街頭展示他們的實力,不激進,行嗎?

        經濟收益難評估 精神價值損失大

回到台灣後,中港矛盾繼續升溫,拋開政治議題不說,例如在廣東道有“
驅蝗”遊行,在旺角車站有拉行李箱表達對自由行不滿的遊行。這些在香
港內部引起很大爭議,北京、特區高官、建制派政治人物齊聲譴責,甚至
拉高到“歧視”的層次,泛民內部就這類事件所出現的“左膠”(強調福
利與大中華情結)與“右膠”(強調本土與反共)之爭也一直沒有結束。
其中就包括如何估計自由行的利弊。如果單從經濟層面來說,無限制的自
由行帶來的經濟收益,與自由行炒高房價、物價而帶動成本上升,到底利
多還是弊多?似乎難以算出來。這沒有算上香港在精神方面的損失。

聖誕節夜晚全家到尖東的星光大道。九七前常去尖東,尤其帶中國朋友到
麗晶酒店的咖啡座,隔海欣賞港島“步步高”的燦爛夜景,然後到半島酒
店的茶座品味歐陸風情,這是我還負擔得起的最低消費,以“統戰”中國
朋友認識香港在英國人統治下的繁榮。但是觀看九七後建造的星光大道,
記錄香港演藝界的成就,這是第一次。

在那裡,見到新世界中心已經拆下重建,麗晶已經易手改成洲際酒店,只
有半島還是燈光燦爛。但是前幾年有一次去享用半島的下午茶座,要排隊
長時間等候不說,茶客也已“舊貌換新顏”,缺乏了當年的情調,尤其嘈
雜的人聲,已經使我倒胃口而失去吸引力。希望那次是例外的現象,半島
可以恢復當年特色。

這次在香港,觀察了元旦遊行,也與不論左右的一些泛民老朋友接觸,但
在遊行隊伍中,許多已經是非常生疏的面孔。這些中年人,在我離開時,
還是青少年呢。而一些本土團體,對我來說,更不熟悉,不過我拿了《龍
獅報》、《熱血時報》等,試圖熟悉他們。我認同“香港優先”,但是不
贊成與中國完全切割,而且這也是不可能的事。而在宣傳自己的主張是,
多多注意策略,例如最近在旺角舉行的“愛祖國,用國貨”的活動,以反
諷的形式,很有創意,也封住假愛國的嘴巴。尤其要認識到,所謂的“蝗
蟲”,是共產黨統治下的產物,是中國利己文化的結晶,這些人本身就是
可憐的愚民,更重要要抓住後面的元兇。

這次接觸的年輕人(其實已經是中年人了)有好幾個“僑二代”。(我是
1950年代從東南亞回到中國的第一代僑生,1970年代後這批人大量回流香
港,現在他們的第二代已經成長。)他們因為上輩在中國的遭遇而對共產
黨有比較深刻認識,跳脫了民族主義的羅網;他們與我們這一代深受共產
黨流毒,以及被共產黨整怕,甚至出現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或者為利益而
不惜與共產黨勾結或妥協又有不同,有勇氣站出來捍衛自己的權益,捍衛
好不容易享受到的香港核心價值。

我認識他們中的其中一位,是在報章上寫的政治評論,我的部落格剛剛做
好,就被“五毛”(中共網軍)騷擾,他幫我驅逐那個人。後來我們聯絡
上,也見了面。不久前我開了臉書,也認識了香港的幾位“臉友”,有的
在香港見了面。這幾個“僑二代”毫不隱諱的站在香港本土派立場。他們
甚至比一些幾代的香港本土人士還熱愛香港,這是因為有港中對比的切身
感受。這些感受有些只能意會,無法言傳。

他們對共產黨的警覺,還表現在他們的自我保護上。例如銀行戶口開在花
旗銀行,因為擔心中共會透過銀行來整蠱他們,花旗銀行是美國銀行,比
較有能力抗拒;有的匯豐銀行戶口是開在倫敦總部,避免個人資料落到中
共手裡。

回台灣後,與在澳洲的印尼老學長通信,他的子侄輩已經是“僑一代”,
,在香港表現親共令他不滿,但是他說,年輕的第二代(比我認識的第二
代還年輕)確實常常參加泛民的遊行,為此家裡經常吵架。

可見“僑二代”對普世價值的認同,並非個別。與他們見面以後,讓我心
裡很安慰,這個薪火相傳,是香港未來的希望,但願他們的努力,也能促
進中國的改變。
    作者為資深評論家、專欄作家、中共黨史學者。曾擔任香港大學
    經濟金融學院院長張五常教授助理研究員,研究中國政經改革。

(穿越30多年時空的重要評論,以及人生的酸甜苦辣,請看林保華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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