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戴晴
    ----訪葉劍英的誼女    凌鋒

    第一次見到「戴晴」這個名字。是一九八六年秋天。那時本港的一份報
章轉載了著名歷史學家黎澍和戴晴的對話。

    這篇對話非常精彩,他們在談到文革悲劇時,戴晴問:「這麼說來,防
止類似的民族悲劇重演,唯一的辦法是變更基礎了?」而黎樹則是毫不含糊
地回答:「只有基礎變了,歷史發展的軌道才真正變了。我過去曾相信情形
會一下子改變,現在看來不行,一定要在和平安定的環境裏,『和平演變』
。革命現在看來是不得已的事,最好不要革,要靠教育發展,文化繁榮,還
有民族精神生成。而這些還是有賴於生活富裕。」

    這個對話敢涉及現今所有問題的本質----基礎,因比我特別感到興趣。
在讀書的時候,我就熟悉黎澍這個名字了,而戴晴是誰呢?此後我就著意打
聽戴晴這個名字,後夾才知道她是北京《光明日報》的記者,而且還是葉劍
英的乾女兒。我也就不禁想到為何她是如此大膽了。後來有一次,一個北京
來的朋友問我認識不認證戴晴,我說不認識,但很想認識她。那位朋友說:
「你一定要認識她。」

    俗語說: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我能否認識她,要等機會
,如若有機會,就一定要抓住。

          作品質優量多

    今年五月號的《明報月刊》,刊出了戴晴的一篇文章《王實味與野百合
花》。要瞭解毛澤東的知識分子政策,一定要瞭解當年延安時代的王實味事
件,因為那是毛澤東對知識分子鎮壓的開始。看了連載兩期的文章後,我羨
慕戴晴細緻翻查資料、認真對待歷史的精神,但更佩服她不畏權貴的正義感
。我也很想知道,是甚麼精神在推動地做這些工作的。

    接著,我在不同的場合,意外地發現戴晴今年以來的創作特別豐富,作
品不但多,而且好些質量高、影饗大的尖端作品。

    眾所周知,在香港,除了自己訂的國內報刊外,要看到其他報刊,是很
困難的。我沒有訂《光明日報》,因比戴晴在該報的文章我沒有看到。散見
其他刊物的,有時在內地買到正好看到,有的則從香港其他報刊的轉載和評
介中得知。不過即使如此,所得也頗可觀。我在《東方日報》的專欄中曾提
及此事,當時還有一個想法沒有說出,那就是今年中國大陸的文壇,戴晴或
可列為「八八之星」。

    戴晴今年的創作路向有三個方面:

    一、歷史紀實
    《梁漱溟與毛澤東》(《文匯月刊》第一期)
    《走出現代迷信》(《鍾山》第三期)
    《王實味與野百合花》(《明報月刊》第五、六期及《文匯月刊》第五
期)

    二、社會紀實
    《女政治犯》(《鍾山》第二期)
    《重婚記》(《鍾山》第二期)
    《幼年即遭強暴》(《十月》第二期)
    《勞教釋放女子》(《十月》第二期)
    《當代紅娘》(《收穫》第二期)
    《性「開放」女子》(《收穫》第二期)

    上述的社會紀實文學被命名為「中國女人序列」。

    上兩類作品,有的是她與別人合作的,例如鄭直淑和洛恪。

    三、學者答問錄

    這是戴晴在《光明日報》的專欄。一周一次,始創於一九八六年,反自
由化時自動收攤,去年秋天恢復。她訪問過的學者有方勵之、梁漱溟、黎澍
、馮友蘭、厲以寧、嚴家其、金觀濤等。

    此外,上海的《世界經濟導報》也刊登了她的一些訪問記,以今年來說
,有訪問政治學研究所所長嚴家其和北京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李景鵬。前者
談「龍」的問題,題目是《中國不再是龍----戴晴和嚴家其對話錄》。因為
《光明日報》的「學者答問錄」以前已刊登過她訪問嚴家其的文章,所以這
篇就在其他報刊上發表了。至於李景鵬答戴晴問,題目是《社會主義民主縱
橫談》,涉及面很廣泛,認為「沒有民主化的現代化和沒有現代化的民主化
都是不可能的。」觸及的問題也頗為敏感。

    其實,戴晴的這些作品。不論是歷史紀實,還是社會紀實,或者是學者
答問,確實是比較敏惑的。以梁漱溟和王實味來說,都和毛澤東有關,毛澤
東雖然死了,但毛澤東的一些戰友還在,他們仍然有共同的利益,毛澤東所
創立的制度和塑造的理念仍然根深蒂固,觸及毛澤東也就觸及了他們。因此
雖是歷史題材,卻有極大的現實意義。

    至於社會紀實中談到女人的問題,對封建傳統意識仍然濃厚的中國社會
來說,有時也難以被接受,特別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而學者答問錄中
接觸到社會現實的敏感問題,各界也有強烈反應。

          社會反響強烈

    在八月三日歡迎劉賓雁的聚餐會上,我終於見到了戴晴。當然抓住了這
個機會,沒有放過她。她的爽快豪放,使我們無拘無束地交談了好些時間。
但是談到她的作品時,戴晴說:「我全線崩潰了。」

    問以何故?原來上述的三方面創作路向都遇到了一些阻力。

    《王實味與野百合花》是比較重要的一篇著作,也耗費她不少心血,但
是《新華文摘》並未轉載,不知道是否上面有指示?因為它涉及到了現任國
家正副主席楊尚昆和王震在這個冤案中的責任。

    在「社會紀實」中的《性「開放」女子》談了較多的性,內容也較大膽
。發表後,由於《收穫》是上海出版的文藝刊物,因此當年主管過上海意識
形態,而現在已經退休的前市委副書記陳沂,當即跳出來,指摘《收穫》方
向變了;國務院新聞出版總署出版的《新聞出版報》,也有文章批評此文。
不過據說現在上海主管文藝的市委副書記曾慶紅在看了這篇作品後,認為並
沒有甚麼問題。

    而目前反響最大的是六月份在《光明日報》所發表的和北京國際關係學
院副教授姜洪的答問:《官商----一種值得深入研究的現象》。一些人認為
這篇答問在為中國大陸目前存在的官商辯護,雖然它是不可避免,卻是並非
公平和合理。但姜洪認為:「只要官商進入市場,就向平等邁進了一步。」
戴晴對我明確表示,她是不喜歡官商的,她也知道民間對官商的議論很多,
她認為應該擺到桌面上議論,把矛盾捅開,所以她作了這次訪問,希望能夠
拋磚引玉。在她提的問題中,並非贊成官商,但是由於姜洪的回答和解釋有
些人不能接受,便誤會是戴晴故意提出一些問題讓姜洪那樣回答。看來,這
個問題應該繼繽深入討論。

    當然,戴晴自稱的「全線崩潰」是玩笑話,但上下有如此的反應,說明
了她的作品在社會上的影響力,也說明了她現在的地位。

    由於戴晴是女性,我還特別問她的「中國女性系列」是否有特別的含義
。戴晴表示,這是應外文出版社之請寫的,他們要將它譯成外文。但戴晴要
將它從講故事提高到學術的層次,所以在正文前面有用黑體字刊出的類似前
言的文章,但外文出版社對這一部分並不欣賞,而我則很重視作者所表現出
來的某些意圖。賓際上「中國女性系列」目前已發表的若干文章,大多涉及
比較敏感的題材。以中文先發表後,反應不錯。而女人佔人口的一半,也可
反映整個社會的面貌。

    在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以後,由於種種原因使大陸文藝界陷入困局的情
況下,今年上半年戴晴在創作上有如此重大的成就,自是相當令人注目。為
此,我很想瞭解她的身世和創作歷程,因為以往這方面似乎是一片空白。

          父親為國捐軀

    對這個要求。戴晴回答得很爽快,同我講述了她的經歷,包括人們所感
興趣的她的「高幹子弟」背景。

    戴晴抗戰期間出生於四川重慶,父母都是參加共產黨革命工作的,父親
是在日寇統治下的北平做地下工作時犧性的。抗戰勝利以後,中共在北京的
軍調處負責人是葉劍英,戴晴記得她四歲左右,葉劍英曾派人把她接到他那
裏。從此建立了特殊的關係,也就是俗語所說的乾親。中共的一些元老,多
以這種方式來協助撫養烈士子弟。

    國共內戰爆發後,戴晴到了東北。以後就一直在軍隊的子弟學校讀書。
這個隨軍學校隨著東北的第四野戰軍從東北打到廣東,戴晴也一樣從北方到
了南方,以後再從廣東回到武漢。

    戴晴入大學是在一九六○年。和當時的高幹子弟熱衷於國防科學一樣,
戴晴也考入了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和毛澤東的侄兒毛遠新編在一個隊裏。
一個隊相當於一個連,由一個年級的兩個專業組成,她所修的是導彈自動控
制,毛遠新則是導彈無線電控制。

    哈軍工的課程要讀幾乎六年。戴晴一九六六年三月畢業後,分配到航天
部工作。不久發生文化大革命。據我所知,由於國防科委系統高幹子弟多,
文化大革命期間也鬧得特別兇,毛澤東曾指為「妖妖妖」。六九年他們被下
放農村。相信戴晴當年也是文革的活動分子,所以雖然她人在農村,但是部
裏揪「五.一六」分子時,也把她作為「五.一六」現行反革命揪出來。但
不久林彪垮台,他們一風吹回北京,也得到平反。

          走後門學英文

    由於被打成反革命,戴晴對航天部感到失望,便動腦筋離開了航天部,
到了公安部,仍是做技術工作,雖然她在設計工作中也得了獎,但是她始終
覺得做技術工作很悶,也比不過男同事,憑著自己有點英文基礎,便想轉行
去做資料工作,但人事部並沒有同意,因為她沒有英文的文憑。

    在談到這一段經歷時,戴晴一直強調搞科技很枯燥,讀書時就常常打瞌
睡,而且是到處打瞌睡。相信這和她以後轉搞具有刺激性的新聞工作有關。

    對於人事部不同意她搞資料工作,她頗為不滿意,正好此時大學開始恢
復,她下決心要去拿一張英文文憑回來。南京有一個解放軍的外語學院,戴
晴便下決心走後門去插班讀英文。等到她在一九七七年進入那個學校的班級
時,這個三年制的班級已經讀了兩年半。她的年齡也比班級的一般同學大,
其他同學對她開後門大模大樣進來表示憤怒,但她不管一切,她雖然坐在最
後一排,但卻考出第一。

    戴睛在說到這裏時,顯得頗為得意洋洋,表情顯得一臉的佻皮。她不否
認是通過葉帥走這後門的,但她表示走後門僅此一次。

    拿到了英文文憑以後,戴晴被分配到解放軍的一個技術部門。當時這個
部門和英國談判一項電腦技術,她就千方百計要鑽進去參加到英國的談判,
為此惡補英文和電腦技術。由於這項技術為巴黎統籌委員會限制進口共產國
家,英國堅持不賣,談判半年沒有結果,此事給日本人知道以後,乘機推銷
,一星期就談成,大家又轉而去學日語。但戴晴似乎已經心淡,表示不想出
國,情願看家。

          爬格子未滿十年

    這種心情下,戴晴的生活歷程出現了轉折,開始了她的文學生涯。

    戴晴表示,她不像有些人那樣仰望文學界,她不覺得文學界有甚麼了不
起,她只覺得文學只是分工不同而已。當時已是七九年,開始有好作品出來
了,所以她也動筆了,但她不知道應該將稿子投到哪裏,也沒有在稿紙上抄
,她把作品給了一個同學,結果給送到《光明日報》上發表了。這篇小說的
名字叫《盼》,寫知識分子的奉獻和被忽視、被踐踏的悲劇。據她說,這篇
作品反應不錯,好些人向她約稿,於是她就開始寫作了。

    當時中國剛開放不久,會英文的作家不多,戴一晴因為有英文基礎,所
以中國作家協會來聯絡,讓她進作協的對外聯絡部,負責中國筆會中心的工
作。但是八一年九月去法國開會的事,因為受到兩面夾攻,使她非常煩惱。
 
    這件事的經過是這樣的:

    第四十五屆國際筆會大會於九月二十一日在法國里昂開幕,九月二十五
日在巴黎閉幕。參加大會的有來自世界各國的數百位作家。中國筆會中心的
代表團團長是會長巴金,但實權是操在理事朱子奇的手中。中國筆會剛剛成
立一年多,第一次出國參加大會,外國人很歡迎他們,但做出來的兩件事卻
使外國人討厭他們。例如葉君健有很多外國朋友,他們很高興見到中國代表
團,後來卻不理了。

    哪兩件事呢?

    一件事是當時中國正好發生了逮捕星星派畫家李爽的事件;她是和一名
法國人相戀而被捕的,在法國反應很大。法國人問巴金有關李爽的事,巴金
只好回答說不知道。結果是法國人罵,國內領導也罵,兩面不討好。在閉幕
禮上,法國學生還散發宣傳品,請全世界作家聲援魏京生等人。當時中國代
表團都在看朱子奇的反應,還好他沒有宣布退場,否則事情鬧得更大了。
 
    另一件事是代表團臨出國前,接到的任務是要將台北筆會驅逐出國際筆
會。代表團的這個任務是完成了,但也惹來不少人的反感。會議結束後,等
了幾天中國民航的飛機,一到北京,上面問起的都是對台灣的工作做得如何
?原來本來接受的任務是驅逐台北,但在那幾天當中,中央的對台政策有了
變化,人大委員長葉劍英在當年九月三十日宣布了建議舉行兩黨對等談判實
行第三次合作的「葉九條」。但對這個變化他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原來軀
逐台北的做法又不合時宜了。

    對這些事情戴晴感到非常痛苦,於是下決心離開這個要騙人的外事工作

          進光明日報當記者

    這時戴晴想肝究一下外國學者對當代中國文學的瞭解,因此想到文聯研
究室做這個工作。但文聯研究室內部的人事安排未定,要戴晴等待,戴晴覺
得自己又受了傷害,便不去理它了,等候分配。

    當時戴晴並無去報館當記者的意思,因為她認為當記者只是做傳聲筒而
已。但當時她覺得有一個好題材可以寫(有關安慶石化總廠廠長張大為的事
跡),建議《光明日報》發。當時該報一個高層人士贊同她的想法,願意為
她請創作假,後來瞭解到她正在無單位的「待業」中,便問她願不願意到《
光明日報》試一試當記者。因為反正無所事事,所以戴晴答應試一試。當時
要她立刻寫簡歷,這是她最高興的了,因為她的簡歷各方面的條件都過得硬
,所以立刻當場寫好。戴晴回到家才半個小時,社長劉慶芝就打電話給她,
決定調她到《光明日報》。當時是一九八二年。

    但是戴晴是有她自己的性格,她雖答應到《光明日報》工作,卻也提出
了自己的條件:一是不採訪會議(她認為這種工作沒有意思),二是不坐班
。雙方談妥丁條件,工作一直做到現在。

    談到《光明日報》,我就問她對現在擔任國務院新聞出版署署長、原《
光明日報》總編輯杜導正的看法。因為外面認為他比較左,但是《光明日報
》有時也會有一兩篇精彩的文章出來,所以我對杜導正此人吃得不太準。戴
晴認為,杜導正人的本質不壞,因為他五九年當過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所以
在處理人的問題上一再強調要小心。以戴晴的情況來說,有時可能比較「任
性」,不願昧看良心去採訪或編寫若干專題,杜導正會批評她,但沒有整過
她。戴晴認為,杜導正對辦報有責任感,想把報紙辦好。但組織紀律性太強
,因此中宣部有什麼東西下達,他就堅決執行。

    戴晴還提到,去年二、三月間,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正在開展,戴晴的
《學者答問錄》受到壓力,但杜導正仍要她大膽幹,「報社為妳兜」。但是
戴晴當時仍然被迫暫停,因為那時氣氛實在太差了。

          一名富正義感的高幹子弟

    我在《東方日報》的專欄中曾提及她的高幹關係對她會有保護作用,但
她堅決否認這一點。她說,如果有人整她,她不會去找人保護。

    在和戴晴的交談中,也知道目前她有些專題要寫,和對一些人作訪問,
例如,繼王實味問題後,她有意探討一下四十年代在延安的「搶救運動」,
當時已有好多幹部無故挨整。另外,她還準備訪問前水力電力部副部長李銳
,這出於全國和她自己對三峽工程的關心。這個問題近來又成為熱門話題。
因為「論證」即將有結果了。

    在訪問香港期間,戴晴還不失時機的訪問了老托派樓子春先生(筆名「
一丁」),看來,她還準備寫中國的托派問題發表她的看法。這也是我極有
興趣的話題。

    鑑於戴晴關心社會、關心民眾的熱誠.以及思想的敏銳和敢於仗義執言
,而且又有高幹的背景,我曾問她是否有意參政,因為以往中共政壇中的女
性,以「花瓶」居多,如今更是「女才凋零」。但戴晴給予否定的回答。並
且反問我,以她直言的脾氣,在政壇上能站得住腳嗎?我只好苦笑。西方國
家一些議員出身記者、律師,看來是不符合中國的國情。中國的記者、律師
是常常被政客整肅的一群,因為那些政客靠的是槍桿子,而不是實事求是的
真理辯論。

    雖然我對戴晴有了一本「流水賬」,但最後要對她這個人理出一個本質
的脈絡,卸覺得相當困難。她有特殊的品性,似乎任性,但卻理智;頗為自
尊,但不過分;似乎有叛逆心理,但並非亂來一通。雖然出身幹部子弟,但
她卻向我吟誦李白詩中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我曾直率的問她兩個問題:一個是為什麼一拿起筆就能創作?一個是為
何身為幹部子弟,卻對社會的不公正現象持批判態度。她的回答並不能滿足
我。她說她以前看了好多書,從書中汲取了不少有益的東西。

    也許我的提問因為沒有準備而缺乏技巧,也許因為時間太晚了,我已經
失去了鍥而不捨的戰鬥力。以後如有機會,會在這方面跟蹤追擊,進一步向
她求教。也許,也有更瞭解她的人,幫我做出解答。                
《明報月刊》1988年9月號

    全站熱搜

    LingFengComment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